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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小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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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正扯着嗓子哭,哭声在空旷的夜路上撕得又尖又长,像一把小刀子划开整条路的安静。

叶晨光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借着车灯的余光,看清了那张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打过交道的袁山青,此时她额发贴着头皮,脸颊上蹭了一道灰痕,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节被风吹到快要折断的芦苇。他愣了一下,脱口问了一句:

“袁山青,出什么事了?”

袁山青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猛地一抬头,动作里带着一种受惊小兽的警觉和戒备。

可看清是叶晨之后,她身上那层紧绷的壳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张了张嘴,声音从抖成一团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我妹妹……被狗咬了……我带她去……去油田医院包扎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嚎哭的孩子。袁山紫趴在姐姐的肩膀上,小腿上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细瘦娇嫩的小腿,腿肚子上有一道被撕裂开的伤口,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看起来惨不忍睹。

叶晨没有犹豫,他转身两步走回驾驶座,伸手把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冲着袁山青喊了一句:

“上车!别在这儿站着了,我送你们去医院!”

袁山青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腿上沾血的妹妹又扯着嗓子哭了一声,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把妹妹侧着抱在怀里,用手掌遮住她的小腿,防止碰到车门框。

叶晨光回到驾驶座,挂档、油门、松离合一气呵成,车子猛地提了一截速度,沿着柏油路往油田医院方向驶去。

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上的绿色背光照着两人的轮廓。小紫趴在姐姐怀里,哭声已经从尖利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抽噎,偶尔抖一下身子,把脸往姐姐的胸口埋得更深一些。

袁山青低头用下巴抵着妹妹的发顶,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悬在她受伤的小腿上,不敢碰又不敢离远,就那么虚虚地护着。

叶晨一边看着前方的路,一边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儿?晚上好好的怎么会被狗咬?”

袁山青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鼻音还是很重:

“晚上八点多钟,家里有人……有人敲门,说自己是派出所的警察,让我开门配合调查。

我开了门之后进来三个人,还牵着一条大狼狗,一进屋就四处翻东西,说我爸欠了他们钱……

我把卖破烂攒的钱藏在床垫底下,都被他们给翻出来了,全拿走了。我急了上去抢,那个牵狗的人松了绳子,狗……狗就咬了我妹妹。”

叶晨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转头,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那三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袁山青摇了一下头,发梢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

“但我记得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上有条长条形的疤,他抓我胳膊的时候我看见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袖子,上面沾着几点血迹,不知道是她妹妹的还是她自己的。

当车子停在油田医院门口的时候,急诊科的灯还亮着。叶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袁山青正要抱着妹妹小紫下车,叶晨却伸手过去:

“把孩子给我,你在后面跟上。”

袁山青愣了一下,但怀里的小紫又哼唧了一声,她没再多想,小心翼翼地把妹妹递到了叶晨怀里。

叶晨接过那孩子的时候,感觉怀里轻得像是没重量,小紫瘦瘦小小的身子,隔着线衣都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但她稚嫩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叶晨的衣领,攥得很紧,指甲轻轻地掐在他校服的布料里。

叶晨抱着孩子快步冲进急诊大厅,挂号窗口前还排着三四个人,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排队,直接走到窗口侧面敲了敲玻璃窗,对着里面值班的护士喊了一句:

“孩子被狗咬了,腿上伤口很深,一直在流血,能不能先挂个号处理下伤口?”

挂号窗里面的护士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目光在小紫那条渗血的腿上停留了几秒,果断从窗口递出一张挂号单:

“你先带孩子去清创室,让医生先处理,补办手续我来操作。”

叶晨接过挂号单,转头对身旁的袁山青招呼了一声,然后循着走廊指示牌往清创室的方向跑过去。

他在跑动的间隙里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到走廊拐角那台投币式公用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单手抱着小紫,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塞进去,拨了报警电话。

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地报出了袁山青家的地址和“入室抢劫”“恶犬伤人”几个关键词,顺便告知他们现在人在油田医院。

他的第二个电话打回到家里,接电话的是父亲李大海,他还没睡。叶晨把情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同学袁山青被抢了,妹妹被狗咬了,他这会儿在医院。

叶晨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母亲牛玲玲抢了过去,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泼辣又利落的劲头儿:

“儿砸,你就在医院等着别走!我跟你爸这就打车过去!钱不够的话妈带着,你别操心钱的事儿!”

挂断电话的时候,叶晨站在走廊里喘了一口匀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小紫已经不哭了,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正从叶晨的肩膀上方探出去,好奇地看着走廊天花板上一排排的白炽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叶晨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后背,感觉孩子把脸往他的颈窝里拱了一下,热乎乎的,软乎乎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地方的幼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过来的袁山青,这个女孩的脚步终于没有那么虚浮了,虽然脸上的泪痕还干了一半,但眼睛里明显多了一点安心感。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秋夜凉风混合的气味,清创室的灯亮着暖白色,医生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招手。

叶晨抱着小紫大步走过去,身后的袁山青跟着跑了两步,运动鞋踩在医院的水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脚步声。

叶晨正要抱着小紫迈进清创室,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还夹杂着保温桶轻轻触碰栏杆的细碎响动。

叶晨抬头一看,程芽芽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黄白相间的老式保温饭桶,桶盖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程鹏飞”三个字,字迹无疑是贾代玉的手笔。

程芽芽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样子是刚做完作业,被家里打发来给职业班的老爸送夜宵的。

程芽芽走完最后两阶台阶,目光落在叶晨怀里抱着的小紫身上,又扫到了旁边袁山青那件沾着血渍的白色半截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住了。

程芽芽快步走过来,眉毛拧在一起,对着叶晨问道:

“四哥,你们怎么来医院了?出什么事儿了?”

叶晨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紫刚被护士安抚了一下,暂时不哭了,两只手攥着叶晨的衣领,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程芽芽看。

叶晨用下巴朝着清创室的方向点了点,然后回道:

“她妹妹被狗给咬了,腿上伤口挺深的,正要处理呢。正好,你在清创室帮我看一下孩子,程叔在楼上吧?我带袁山青上去一趟,有些事要找他。”

程芽芽的目光又飞快地扫了袁山青一眼,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袁山青始终低着头看着地面,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头到尾都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程芽芽的神情中带着一丝苦涩,不过还是很快整理好情绪,把保温桶往左手换了一下,点头应了声:

“行,你俩上去吧,这边我看着。”

说着,他伸手过来,轻轻接住小紫。那孩子被换了人抱,先是本能地撇了撇嘴要哭,可看到程芽芽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又停住了。

她把小脑袋歪在程芽芽的肩膀上,湿漉漉的睫毛蹭了一下他的外套领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晨拍了拍程芽芽的肩膀,转身朝楼上走去,袁山青沉默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光比一楼暗一些,几间诊室的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耳鼻喉科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白炽灯的光。

叶晨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程鹏飞的声音:

“请进。”

推开门的时候,程鹏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医学期刊,白大褂罩在身上,听诊器挂在脖子旁边。他抬头看到叶晨和袁山青,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袁山青衣服上的血迹处停了半秒,立刻把期刊合上了,开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

叶晨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程鹏飞的脸色越听越沉,听完之后他二话不说站起来,把自己的办公椅往旁边挪了半米,将办公室正中央的位置让出来,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A4白纸和一支2B铅笔,推到了叶晨面前,轻声道:

“坐这儿吧,要纸要笔我这儿都有,你们俩慢慢来。”

叶晨也没有客套,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把铅笔握在手中,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笔尖,然后看向站在桌边的袁山青,语气忽然慢了下来,换了一种节奏,声音低沉而温和:

“袁山青,你也坐吧,别着急,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慢慢想,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但想起来的一定要说清楚。”

趁着袁山青坐下的空档,叶晨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椭圆形的轮廓,落笔轻而稳,线条流畅,看似随意,但是一收笔就是一个清晰的、真实的人脸轮廓。

“第一个人,你最先看到的那个,他有几个特征?”

袁山青靠着椅背坐直了,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幅画面重新调出来:

“第一个是个胖的,很胖,圆脸,眉毛很粗,左边眉毛中间有个痣。他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的绳,绳上有个金色的东西,没看清是什么。”

叶晨的铅笔在纸上走动起来。他没有先画五官,而是先轻描淡写地勾勒了那张脸的骨骼结构——颧骨、下颌角、额头的起伏——然后再在上面慢慢地覆盖上肌肉和皮肤。

他画到眉毛的时候停下来,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左眉中间的位置,抬头确认:

“是这个位置?”

袁山青凑近了看,使劲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儿,颜色很深的。”

他接着画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落笔之前都会先问一句“他鼻梁高不高”“他的嘴唇厚还是薄”“他的下巴是圆还是方”。

袁山青的回答起初还是断续的、犹豫的,但随着那些线条在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成形,她记忆里的碎片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越来越多清晰的细节涌出来。

她开始主动描述“他耳朵后面有一道疤痕““他的左眼比右眼稍微小一点”“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

叶晨手上的铅笔跟着她的话快速调整,橡皮偶尔擦掉几笔重来,但大部分线条都像被定住了一样精准地落在纸面上。

第二个人是个中等身材的,脸瘦长,颧骨高,下巴尖,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鬓角一直盖到耳垂下面。

叶晨画他的时候遇到了一次卡壳——袁山青说“他眼睛很小,但是特别有神”,叶晨的手指在纸上比了比,改了两遍眼窝深度才让袁山青点头说“就是这个”。

第三个人是个矮个子,不到一米七,身上有股酒味,眼睛红肿,袁山青说那个人全程没怎么说话,但那条狗就是他在门口牵着的。

画他的时候,叶晨用橡皮擦掉了两版才把那种“眼睛肿着但目光凶狠”的气质抓到纸面上。

整间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铅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的声音和程鹏飞站在窗边偶尔吸溜一口保温杯里茶水的动静。

程鹏飞全程没出声,但他站的位置从一开始的窗边挪到了办公桌侧后方,探着脖子凑近看桌上的画,嘴巴微张着,老花镜后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看到第三张画像成型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他年轻时见过油田保卫科请人画的通缉令画像,那都是笨拙的、轮廓模糊的、跟真人不太像的东西。

可眼前这三张画,五官清晰得几乎能从纸面上走下来,每一根眉毛、每一道法令纹、每一处痣和疤痕都被精确地捕获了,像把人从记忆里直接提出来摁在了纸上。

他想开口问叶晨“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但看了叶晨专注的侧脸一眼,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回了窗边。

叶晨把三张画像并排放在桌面上,用铅笔末端轻轻点着每一张的边缘,转头看向袁山青:

“你再看一遍,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

袁山青凑过来,把三张画依次端详了一遍,每看一张都格外认真。她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下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衣领位置:

“他这个衣领上有一个破洞,三角形的,当时那条狗在屋里转圈,那束光正好照在他衣领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叶晨低头在那个位置添了一小笔,补了个很小的三角形缺口。

袁山青直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三个家伙。就算是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颤抖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恨意的笃定,像一根被按了太久终于伸直了的弹簧。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好几双鞋底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动静,动静沉稳而利落。

紧接着有人叩了两下门,程鹏飞去开了,门口站着三位穿制服的民警,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肩章上的星在走廊日光灯下闪着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一看就是办案常备的装备。

“哪位是报案人?”中年警官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晨身上。

叶晨站起来朝他迎了半步,递上桌上那三张画像:

“警察叔叔,我是报案人。这三个嫌疑人的画像已经出来了,是当事人协助画的,请您过目。”

中年警官接过那三张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明显的卡顿。他低头翻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叶晨,像是在确认三张画像真的是出自面前这个少年之手吗?

就连他们油田分局的画像专家,都没这么出色的手艺啊,这个少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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