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洞穴里, 两人隔着火堆相对而坐。
小黑躲到凌风默身后,有些畏惧地望着龙星野,凌风默低下头, 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首先开口:“我是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盯着龙星野, 又说, “但我没有想隐瞒什么,我只是……”他抿了抿嘴, “以为那些事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关系。
龙星野把半只胳膊搭在弯曲的腿上,另一只手捏着根枯枝正往火堆里丢,闻言抬了抬眼皮, 示意他继续。
凌风默边抚摸着小黑,边把目光也投向火堆,先是沉默了会儿, 像是斟酌了一下从哪里开始讲起。
“首先, 我告诉你我的剑是在万神墟得到, 这是真的。”
“但我之所以会去那个地方, 并不是偶然,我是被一个人带去的!”
龙星野抬起了头。
“那个人是我的老师。”凌风默说,“我的修行知识还有剑法全都来自他的传授。”
“老师?”龙星野重复这个词,书上可从没提到凌风默还有个老师。
不过书里凌风默场时就使得一手好剑术,有一个剧情发生前便存在的老师, 似乎也合情合理。
“老师他不是地球人。”凌风默继续说。
“他来自中土修真界,大约在百余年前来到了地球,自称是个因空行船失事于是偶然流落至此的散修。”
“为了离开地球,他一直热衷寻找各种已被开发还有未世的遗迹, 试图从中找到回到中土修真界的办法,地球上很多次古遗迹的破解和挖掘都有他的参与。”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他对外公开的身份和来历。”
“他的真正身份是某个魔道组织的成员!”
“魔道组织?”龙星野抬起眸子,眯起眼睛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了。
他忽然有种预感,凌风默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会完全超过他的预期。
“是。”凌风默盯着火堆,漆黑的眸子中有火光跃动,小黑仰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听他继续。
“我不知道那个组织的
名字,只有次听到他以饲神者自称,万神墟也不是偶然被发现的遗迹,而是早就在那个组织的记载之中。”
龙星野默默记下饲神者这个名字。
“老师来地球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万神墟,正是因为他开启了万神墟的入口,引发了海面的变化,才会导致万神墟所在的岛屿彻底现世。”
“老师把万神墟叫做接引之地,按照他的说法,那个地方是远古时期的大能者以万神为祭品,接引某个无上存在降临的场所。”
“只不过大能者的仪式失败了,他们接引的那位存在并没有降临。因为仪式的失败,整颗星球被洪水淹没,万神墟连同所在岛屿沉入海中,仪式的参与者也尽数陨落。”
“这段历史没有被地球上的任典籍记载,仙门统治地球的时候,所有当初的痕迹就已经随洪水掩埋。”
“不过仪式的参与者虽然全部死亡,但他们的传承并没有断绝。修真界中有一批人一直试图找到接引之地,然后再次迎接那个无上存在的降临。”
“这些人就是你说的魔道组织?”龙星野开口。
“嗯。”凌风默点了点头,“老师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1000年前,那个组织突然感应到消失已久的接引之地传来了异动。”
“但是异动太过微弱,加上他们的典籍里对接引之地的位置并没有明确记载,所以当时他们并没能确定异动的来源。”
“后来老师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认定了异动来自于星空远端被遗弃地带的地球。他想方设法来到了这颗星球,并找到了当时还掩藏在海面之下的万神墟,进入了曾经举行仪式的场所。
龙星野脑中闪过黑影藏身的那片空间,无边的荒野,孤独的祭台,高耸的石柱,还有远处密密麻麻的石棺。
“在那里他看到一把剑插在祭台之上,以剑为中心整个祭台皲裂开。但那些皲裂的痕迹很新,最多不会超过1000年。”
“仪式举行的时间起码是在百万年前,很显然在他之前就有人闯入了那个空间,并留下了那把剑,用
剑彻底破坏了祭台。”
“而除了那把剑留下的裂痕,整个祭祀场再没有别的破坏痕迹。”
“那把剑身上附着有强大的封印之力,我不知道老师看到那一幕时,做了什么判断,又或者获得了什么启示,总之他决定解开剑的封印。”
“为了消解封印之力,他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选择了——血祭。”
“血祭?”龙星野的眼神闪了闪。
“老师招募了一些追随者,开始暗中收集用于血祭的祭品。他们的行动很隐蔽,但普通人的频繁失踪还是难免会引起修真者的注意。”
“大概是为了更安全稳定地获得祭品,最后他们盯上了一个孤儿院。”
说到这里,凌风默忽然停下了。
“那个孤儿院,是你一开始在的地方?”龙星野像是已经猜到结局。
凌风默思考了一下,却缓慢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洞穴外吹来了点凉风,火堆里的焰光抖动了两下,有些暗淡了,他搂着小黑,往火堆里丢了根柴,在噼啪的火星声中继续。
“我是后来才到孤儿院去的,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进入孤儿院不久,那里就被老师的人买下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不太对劲,尤其是老师,他是个很古怪的人。”说到这里,凌风默有点犹豫,“但是他对我很好,他会了我读书识字,甚至后来开始导我剑术。”
“孤儿院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领养走,只有我从头到尾一直留在孤儿院,留在……老师身边。”
“他对我很偏袒,我也得到了比孤儿院其他孩子更多的自由,甚至可以偷偷外。直到有一次我爬墙外,于好奇跟踪了被送走的小孩,结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发现那些小孩并不是被领养了,而是全部被杀死,用作了祭祀的祭品。”凌风默的瞳色一时间黑得可怕,“孤儿院里的所有人都羡慕被领养走的小孩,没有人知道我们全部人都不过是被圈养起来的消耗品。”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凌风默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个淡到看不见的疤。
“在我逃离那个地方前,老师现在我面前。他把我带到了祭台前,让我看着血祭发生,却没有杀我。反而继续导我的修习。”
“血祭一直在持续,每一次献祭会用去十个到二十个不等的小孩,用掉的小孩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我看着孤儿院里的小孩一个又一个被带走,直到一个不剩。”
“血祭仪式发挥了作用,那把剑身上的封印之力终于松动了。”
“但只是松动了少许,按照老师的估计,这样的仪式还要持续百年才能彻底摧毁剑的封印之力,可这股松动已经让修真者重新注意到了这个遗迹。”
“老师最后决定铤而走险,他索性炮制遗迹将有秘宝世的流言,引来大量修真者,然后将所有进入遗迹的修真者都囚困进那个空间,以这些生命力更强大的修真者为祭品,一口气粉碎了剑的封印。”
“他成功了。”
“最后的时刻,我们聚集在祭台前,老师让我去拔下那把剑。我照做了,等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低头匍匐在地,他们手无寸铁毫无防备,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凌风默转向对面的龙星野 ,“那天你说我是不是第一次杀人,我没有回答,你就当我默认了,其实不是。”
他背靠着冰冷的洞穴石壁,微蹙着眉,眼睛变得极黑,倒映在瞳孔中的火光也隐去了,深沉沉的一片,以至于脸上的少年气一瞬间褪了干净。
“我没有想过自己那么做是不是对的,等我发现自己有能力那么做的时候,我已经那么做了。”
“我杀死了老师,还有追随他的全部帮凶。”
“然后,我发现拔剑的祭台不知什么时候涌了淡薄的黑影,我下意识拿剑劈向黑影,黑影立刻烟消云散。我又找遍了整个遗迹,再没有发现半点异常,便带着剑离开了万神墟。”
“我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那天带你过去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
会再次看到黑影,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进入我的体内。”
他看向亲昵地贴着自己身体的小黑,“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说完他望向对方,龙星野打量着他,那双眸子中带着审视和探究。不知道为什么,凌风默明明自认为很平静,面对这个目光,心却逐渐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只是紧抿着嘴唇,不服输地迎视。
半晌,龙星野才懒洋洋地道:“所以之前和你战斗的那个人,也是你说的那个组织的一员?”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可能是。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还有别人能在幕后操控黑影。”
他犹豫了一下,从颈间取下了那枚乌木吊坠。
“这条坠子上的黑色木牌是老师随身不离的物品,我一直怀疑它与那个组织有关。”
“老师来地球时是孤身一人,为了躲避天道防御大阵的检测,他不惜自废了大半修为,所以才能被我杀死。但他原本的实力应该极高,在那个组织中必然也位高权重。”
“我留着这条坠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他背后的人。只是与我战斗的那人已经逃之夭夭,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的线索……”
龙星野却忽然一笑,“你说那是个魔道组织?”
他站起身,揉着自己的后颈往洞穴的角落走去,“既然是魔道中人那就好办了,我知道去哪里查。今天已经很晚了,先睡觉吧,明天发。”
凌风默被这个突然的转变弄得一愣,“睡觉?我才刚刚醒过来,不需要休息。”
“我想睡不行吗?”龙星野边把早先捡回来的松软树叶往地上铺开,没什么好气地说,“我盯了你快一整天没有休息了。”
说完龙星野已经麻溜地躺了下去,还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
凌风默抱着小黑,望着背过去的身体,嘴唇动了动,忍不住:“你没有别的想了吗?”
“这个啊,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相信我说的话?”凌风默说。
龙星野半天没有发声音,等洞穴的火光都因为没有人添柴
而暗下来,火堆背后才有一个声音传来:“你不是也说过相信我吗?”
“我只是……”凌风默刚想开口却忽然语塞。
他看着对方,把小黑拢在怀里,也靠着洞穴的石壁半躺下,心情却有些复杂。
相信吗……
刚才他讲了一个孤儿院的孩子在同伴死后顺理成章地为他们复仇的故事,但那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他没有说口的是,故事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同伴,反而是他的敌人。
他不记得自己最早是什么样的了,脑海中只有一些黑暗的、在泥泞中摸滚打爬的画面。他像流浪狗一样被人从垃圾堆里捡起,扔进那个铁门之后的世界。
在所有的孩子中,他就像个异类。为了吃饱一顿饭,他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爪牙。但小孩子总是敏感的,他们本能地识别到他身上不合群的信息,他们还没有学会成年人的虚伪,于是用最直白的方式驱逐他这个异类。
大部分时候他身上都带着伤,等没有人能打过他之后,他便永远孤身一人。相对而言,老师反而是那个铁门之后的世界中唯一接纳了他的存在。
所以在发现真相的时候,他甚至感到世界坍塌。
一方是欺凌他的“敌人”,一方是收养了他的“老师”,但他最终却选择了将剑对向身后的“自己人”。
那时候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或许只是因为觉得有些人罪不至死,或许只是因为觉得有些人罪不容活,这是他内心坚信但又苍白浅薄的正义。
上一个他试图相信过的人已经死在他的剑下,而现在这份盲目的相信,又能维系多久?
又一阵凉风吹进来,火堆彻底熄灭,洞穴里连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没有了,只有若有若无越发平静的呼吸。
像是要打破这种不安的平静,凌风默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不冷吗?”
黑暗中没有传来回答,凌风默猜想对方应该是睡着了,他又犹豫了下,突然站起身,把外袍脱下去盖回了对方身上。
刚做完这个动作,一阵凉风
便穿过洞口灌了进来,冻得他龇了龇牙。
他绷起脸,走回火堆边,重重地坐下去,迅速伸手捞起自己原来的衣服。衣服胸口部位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漆黑色的一片。他把衣服往身上一裹,接着扎好腰带,向小黑打了个招呼,小黑“咻”地钻回了他的体内,他又用绷带将手掌仔细缠好。
做完这一切,凌风默舒了口气,也往后大字形躺下去。借着洞穴外漏进来的微弱雪光,他看到自己呼的气都在眼前变成了白雾。
他蹙了蹙眉,总觉得还是有些冷……
照理说到这个修为境界已经可以无视气候的冷热,但北荒星的雪带着股阴寒之力,就算是修真者依旧难以抵御。
他把衣襟往上拉了拉,把剑压在胳膊下面,将身体蜷起来,离还残留着余温的火堆更近了些,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龙星野其实没有睡着,他的神念沉入了传讯玉录中。将重要联系人一栏拉开,最后神念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他发讯息:“喂,在?我之前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很快一大段信息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
龙星野用神念阅读完所有的信息,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一抹讶色,表情也变得十分古怪,半天之后才往传讯玉录里又输入一道神念。
“他们在下界的据点有上报过吗?”
“有。”
“发给我一下。”
接受完全部的资料,龙星野收起传讯玉录,这时他才注意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他皱起眉,看向火堆对面像幼犬一样蜷成一团的凌风默。洞穴外投进来的莹亮的雪光斜打在对方挺直的鼻梁,还有略显稚软的眉眼上,照黑白分明的影子。
龙星野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吐两个字:“白痴。”
凌风默睡着之后,意识很快再次沉入灵府。
眼前的画面刚变得清晰,他便又是一惊。这片空间发生了一点变化,荒星还是那颗荒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树。
某个明明应该消失了的
人靠着树非常狂放不羁地坐着,手里还拿着他的那把剑,而在那个人面前,小黑正鸡飞狗跳一般正四处狂蹿。
见到他现,那个人斜斜地瞟过来一眼,忽然轻蔑地道:“才醒了不到半小时,又开始睡了,和猪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剑非常不礼貌地戳到了凌风默的鼻子尖,凌风默的眸子像冰层下的幽泉一样,冷冷地看着对方,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剑刃,对方一怔间竟然真的让他把剑夺走了。
两人的身高差了足足一个头,力量更是云泥之别,一怔之后那个人居然轻笑声,似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凌风默缓缓举起剑,死死地盯着对方,“你不是说要在九层天上等我吗?”
那个人托着腮,像是沉思了一下,“哦,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算话。”
“……”
凌风默忽然很想打人。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但凌风默直觉那张脸上的表情此刻应该是十分恶劣,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外面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对方玩味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说全部实情,你在怕什么?”
凌风默目光锁定对方的表情,握剑的手更加用力,“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汐 5瓶;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