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深冬夜寒, 连绵崇山原野白雪皑皑，凛冽北风猎猎而过。
裴行止盯着赫连风：“即便天梯补全了，赫连兄想飞升也难吧。”
他是陈述句。
赫连风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
因着阴差阳错，他误会了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与仇家里应外合。惨遭灭门之祸九死一生自绝境中重归后, 他发现, 妻子竟与仇家不但生子且已长大成人。
他血洗仇人满门复仇, 包括前妻和野种。
结果最后发现, 孩子是他的，妻子为了保全他一丝血脉, 忍辱偷生数十年。
但再多的悔恨和痛哭都没有用了。
赫连风这辈子都没法忘记染血雪地上那两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赫连风天资过人，修为早些年已臻至大乘大圆满, 但他心境一直没有勘破最后一关。
这不奇怪，多少天赋过人的天才卡心境, 不管什么阶段都一抓一大把。
赫连风才一千五百岁，大乘期中的年青佼佼者, 凭他的心智, 勘破也就早晚的事，大家都这么认为的。
唯独裴行止知道不是, 这个心劫赫连风大约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了。
他意外和赫连风掉落那绝窟, 他还拉过赫连风一把, 当时年轻气盛路见不平, 出来后还暗暗跟着赫连风怕他不敌自己好帮上一把, 正好看了个正着。
他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赫连风旧事的人。
寒夜如水, 滴水成冰。
风呜呜呼号。
偏偏就这轻轻一句话，黑夜中电光惨白, 如开山劈石一般, 赫连风浑身一震。
裴行止趁机跑了。
他脚尖一点, 一个瞬移，人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赫连风慢了一拍。
追了几步，裴行止气息消失。
他僵立在原地，风卷着雪劈头盖脸打下来，他一动不动，许久，白地金边箭袖下的手颤了几下，握紧了拳。
他想抓住什么。
但他的手里空空无一物。
……
裴行止出走了。
其实出走的大能并不止他一个，但他是九华宗第一个，也是苏云乃至云长虚他们最熟悉的一个。
裴行止是江元子的亲弟弟。
云长虚与裴家关系不错，他和裴家是世交和江元子是好友，否则，当初他的分神就不会杜撰一个裴家的身份。
消息一出，江元子整个人都震木了。
这个三旬上下蓄了一绺长须看着稳重成熟，事实上也确实为宗门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九华宗掌门，在闻听胞弟被叛出那一刻崩溃了。
“不可能的！”
江元子不可置信，僵立许久，他终于反应过来，悲怆怒极，眼睛都是红了，“我要杀了他！！！”
他提着剑不顾一切要去杀了裴行止！！
被云长虚阻止了。
和云长虚愣愣对视半晌，他扔下剑，失声痛哭：“是我的不好，我没有盯住他，我没有教好他！！”
江元子父母很早陨落，虽有叔伯关照，但到底不一样的，兄弟相依为命，他又当爹又当妈把当时才几岁大的裴行止拉扯长大又教导修行，既是兄，又是父。
他管好了这么大一个九华宗，却没有管好自己的弟弟，他无能，他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宗门，更对不起联盟上上下下浴血奋战的修士们！
江元子痛哭，怆然给云长虚请罪，云长虚扶住了他：“他大了，他经已大乘。”
他有思维能行动，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为兄为掌门，江元子全无错漏。
云长虚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玠，你何错之有？”
江元子栽倒，掩面悲哭。
但江元子走到今时今日，也是心智坚韧历经无数风雨的人物，哭过后，痛过后，很快收敛心绪打起精神，全力消弭裴行止出走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他沉默了很多，表面沉着处事雷厉风行一如旧日，但眉心添了深深一道竖褶，显而易见，此事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云长虚私下宽慰过几次，但这种事不是劝慰就有用的，说太多也不合适，只能让江元子自己消化了。
“那掌门伯伯怎么样了？”
云长虚摸摸苏云的发顶，只道：“已无大碍了。”
苏云托着下巴：“那咱们这边过去多少人了？”
“十来个。”
十来个呀？那不少了，果然飞升的魅力很难让人抵挡啊！
姬玄渡冷哼一声，把苏云拉回自己身边：“不过小事，你不必多管，听听就是了。”
小事倒真不算小事的，对士气影响还挺大的，不过一听到这类流言蜚语出来，云长虚和姬玄渡对此就有所预料，两人控得很紧，并未对战况造成太大的影响。
重新调配人手，制造事件让如苏青阳梁琮等意志坚定已百炼成钢的弟子们引导着重振士气，对抗魔修趁机发起的愈发猛烈攻势，林林总总，两人还挺忙的。
但再忙，两人还是第一时间抽空回来一趟，叮嘱苏云让她多留心些，无风不起浪，那边怕是想要浑水摸鱼。
为此，姬玄渡都顾不上和苏云亲热，他和云长虚一起把御阵宗这边重新清理了一遍，清出好几个有问题的弟子，还有十来个或许有疑点的。
有问题的统统解决，至于那些或许疑点的，查不到就不查了，直接把人调走得了。
之后，两人又增加后方防卫，轮值坐镇的大能也一口气添了两个，方方面面打点好，好确保万无一失。
临别前，姬玄渡狠狠亲了这小妮子一口，亲得她喘不过气来，才咬着她耳朵邀功：“这点子时间都填上去了，下回得好生补偿补偿我！”
又补偿？
苏云吃吃笑着，姬玄渡舔得她耳朵痒，还在她耳边又说一大堆云长虚的坏话，她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这个坏家伙：“少来，这不是你该干的吗？”
活儿不干还想当人男朋友？
美得你！
姬玄渡牙根痒痒，这小妮子太聪明，一个套都不上，他没办法，磨蹭赖了一阵只好无奈走人了。
……
联盟那边忙忙碌碌，云长虚姬玄渡一再想方设法杜绝苏云身边一切安全隐患，可谓层层细筛全无遗漏了。
秦越那边也没闲着。
他广撒网这么久，终于捕到鱼了。
裴行止并不是唯一一个叛出联盟的大能，正如云长虚所言，前前后后足有十几个。
不同于凤千音一帆风顺惯了有些沉不住气，秦越深谙狩猎之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需要耐心，每一个大能他都是亲自安排联络和亲自迎人的。
这般耐心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被这个老练的猎人嗅到了一个血口子。
裴行止来得有些晚了，且抵达之时，又有几分心事重重，他便问了一句。
裴行止初来乍到，虽不打算给魔修出力，但他是想飞升的，于是也不好强硬太过，况且这事也无关要紧，于是他便道：“出来时，被人碰见了。”
“哦，是剑尊？”
秦越有眼线，对联盟那边安排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转念就猜中了。
裴行止点点头。
秦越十分诧异，剑尊，那可是战力不逊于云长虚姬玄渡的人物，当世寥寥的超顶阶大能之一，裴行止撞在他手上，居然还能顺利脱身？
裴行止不欲多说，只含糊道：“我与他争执，趁他有些愣神，我便脱身了。”
“这样啊？”
秦越眸光微微一闪：“什么争执？”
“些许旧事。”
裴行止不再多谈，转而就说起了其他。
秦越寒暄几句，微笑对凤千音说：“音儿，你领归元去安置罢。”
望着裴行止和凤千音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一直不动声色的秦越挑了挑眉：“剑尊？”
他有预感，他一直等待的时机要到了。
秦越毫不犹豫，立即安排人接触了赫连风。
……
第一次接触赫连风的人，被他毫不犹豫杀了。
第二次亦然。
第三次同样如是。
就这么牺牲了三个好不容易才发展出来的中阶眼线，但秦越笑了。
他知道，赫连风没有把接触之事宣之于众断绝一切再接触他的可能，就是有戏。
看来，这“争执”不一般啊。
赫连风平静的表面下，必是暗潮汹涌。
他被触动了。
裴行止一句话正中目标，揭露了他心底其实明白但一直不承认的事实。
手掌三尺青锋，剑劈万仞沧海，天生天剑之体，剑尊一名威震九州。
赫连风一往无前，一直至今。他和大家也是一样认为，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道心修为皆臻大圆满，待天梯补全，早晚历劫飞升上界，成就剑仙之体。
裴行止一声断喝，震碎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心。
许多他心里其实明白，但一直刻意忽略过去的事实就这么浮现出来了。
妻儿之死，他的心劫。
即便天梯补全，他只怕也飞升无望。
在第四次，那个弟子再度把手上东西抛过来时，他杀了他，但在转身离开前，却神差鬼使的的把东西捡了起来。
这是一枚留影石。
秦越亲录。
这个负手伫立在魔宫窗畔的绝美魔主回过头来笑了笑：“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凤千音的来历了？”
他直言：“她有能力带你飞升。”
“我会让她起心魔誓，倘若成功飞升，除了我四人，你是第五个，无论如何，必携你同往！且不生任何算计害心。”
“如何？”
那个一身华丽黑色丝袍的绝美少年缓步上前，脸侧魔纹仿佛活了一半流动着，邪肆又凌厉，他勾唇一笑：“如果剑尊有意向，不妨先见个面？”
秦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春暖花开，骄阳和煦：“就下次大战尾声，在碧螺峡。”
影像消失，赫连风没有吭声。
手一捏，那块留影石就成了粉末。
但那些话却生了根似的，挥之不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很多时候改变一个人一生往往只是一刹那的一个念头。
已坑坑洼洼血迹斑驳的一线旷野，今日又再度鏖战一场。
横七竖八的尸骸兵刃，猎猎的风，躁动的灵气依旧未曾平息，远处仍有零星的兵刃交击和灵气轰声。
赫连风脚下生根一般站了片刻，最后，他闭目，再睁开，到底还是往碧螺峡去了。
既有决断，就不再矫情。
赫连风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物，双方寒暄过后，秦越再一次把他们给出的条件说了一遍。
敖辛，瞿万城，瞿万巽，还有凤千音，秦越侧头看一眼凤千音，微笑道：“倘若剑尊愿意，音儿立即就起誓。”
当着赫连风面前，一丝作假都不可能，非常坦荡。
赫连风没有废话：“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
他们也没打算作假。
毕竟想要有所得，自然要付出对方想要的代价，这才是买卖。
秦越微笑：“剑尊知道的。”
这并不难猜，不是吗？
旁人或许不知详情，但作为核心人物之一的剑尊，不可能察觉不到一点痕迹。
秦越笑道：“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啊。”
凤千音一个箭步上前：“擒住苏云！”
她旋即举手，毫不犹豫立下了一个心魔誓，条款如秦越方才所说一般无二，前面加一句，只要他帮他们擒住苏云。
“改了，我全力以赴，其他不变。”
赫连风随即举手起了个心魔誓，誓言必全力以赴。
“好！”
秦越应下，侧头看一眼凤千音，凤千音举手：“只要回营后，赫连风全力以赴去擒拿苏云！他日我成功飞升，必携赫连风。除敖辛秦越瞿万城瞿万巽之外，你是第五个，无论如何，必携你同往！且自此往后，我五人对你不得生任何算计害心。”
其余四人，也一一起誓。
誓言出，即被天道感应，随即降下灵光，在场所有人皆有所感，心魔誓成立。
终于成了！
秦越凤千音相视一笑，秦越勾唇拱手：“接下来，就有劳赫连兄了。”
……
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有所抉择，就莫要叽叽歪歪废话。
赫连风就不是那等犹豫婆妈之辈。
……
大战之后，就是御阵宗最忙碌人员流动最频繁的时候，也是个最适合动手的好时机。
不管是谁，这时候往御阵宗去都不会让人觉得稀奇。
殷灵小跑着帮忙送灵药，身上手上挂了一大串的各种颜色的储物袋，她匆匆走着，一头撞上刚自山门而入的剑尊赫连风。
“赫连剑尊！”
殷灵几人忙俯身见过礼：“您是来探望青灵剑君的吗？”
青灵剑君是剑宗峰主之一，大乘中期大修士，一柄青灵剑极其厉害，不过在刚结束的大战遭遇夹攻受了毒伤，还挺严重的，临时祛毒匆匆送过来，刚刚医修大能才亲自出手给疗伤结束。
赫连风点点头：“正是。”
殷灵忙一指：“在主峰后殿呢，才刚移过去。”
赫连风去了主峰后殿，探望青灵剑君。
青灵剑君面色苍白，只精神不错：“师兄过来作甚，我不过小伤，稍候就回去了。”
“躺两日吧。”
赫连风坐下，神色如常，似平日一般与青灵剑君说过话，小一刻钟，他离开，道不妨碍青灵疗伤。
出了后殿，顺着熙熙攘攘出入的人流，他来到了苏云平时常驻的天柱峰。
神识一扫，却不见苏云。
反倒是玄机道尊见了他，这也就是苏云平时嘴里的温师叔，若论辈分，他的师尊和云长虚师尊是同辈，故而苏云十分嘴甜叫他温师叔。
“剑尊？怎到这边来了？”
赫连风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回道：“青灵负伤了，我来探望他，顺便看一看。”
他貌似不经意问：“苏云那丫头呢”
“小云丫头啊？在她屋里吧？”
见赫连风微诧，温师叔笑着解释：“还不是她师尊和姬尊，这些天都让她待屋里呢，不过这丫头勤奋得紧，炼药很快。”
“这样？我去看她一眼，她师尊让我给她带些东西。”
旁边有个九华宗弟子刚好忙完，擦擦手对赫连风拱手道：“剑尊，弟子给你带路吧。”
苏云经常换屋子，一般不熟悉的还真不知道她住哪的。
赫连风颔首：“可。”
弟子告退引路，赫连风跟着去了。
温师叔目送两人渐行渐远出了院门，收回视线，继续忙碌。
换个人来肯定会生疑，但赫连风一向都有总掌诸事，他既然来了，顺道巡巡挺正常的。
云长虚虽未曾托人给苏云带过东西，但剑尊身份本就不一样，温师叔不以为意。
那名弟子带着赫连风出了院门，沿着山径而下，到了半山腰的建筑群，穿过不断往炼器房抬材料出出入入的弟子们，最后绕到后面一座清净很不起眼的小后殿前。
“就是这里了！”
赫连风颔首：“有劳。”
那弟子十分热心：“剑尊大人，弟子替你喊苏师姐吧！”
他快步上前敲门，大白天大门没栓，他一推就开了：“苏师姐，苏师姐，仙尊托剑尊大人给你带东西了！”
风猎猎，拂动衣袂。
赫连风一步踏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