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宜城的八月总是阴雨连绵，雨水一遍遍冲刷过街道，路上行人很少，风中裹挟的湿意吹在身上激起一阵寒意。
南区，是宜城典型的富人聚集区，一幢幢独栋别墅在大雨中伫立，其中一家住户二楼的窗户里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这天是周六，忙碌了一周的住户们回到家中，享受周末的闲暇时光。
别墅外的小径上铺着被雨水打落的树叶，脚踩在上面有些粘腻，带起点点泥水。
男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脸隐藏在撑起的黑色雨伞中，他站在那里有如鬼魅，正一脸平静的看着面前这栋别墅。
大衣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男人掏出来看了屏幕，又最后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后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打在别墅外茂盛的树木上，叶子从枝干脱离下来，落在男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
满天繁星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一声惊雷后，突然开始下起雨来，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惊到了屋内谈话的人。
“呀，下雨了。”张青友起身出去看了一下，回来说，“还挺大，回去的路也不好走，要不今晚就住家里吧。”
“还有些工作要处理。”裴淮站起身，“就先回去了。”
张青友似是有些怕裴淮，也没敢出声强留，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那房子……”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要。”裴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雨水带来的冷意钻进屋子，张青友没来由打了个冷颤，他搓了搓胳膊，“那我去给你拿把伞。”
“要走啊。”秦莉从里屋出来，“我去叫一下小程。”
她准备往外走，正碰上拿伞回来的张青友，张青友叫住她，“别去了，虎子说那孩子在客房睡了，就让他今晚住这吧，大雨天的把人折腾感冒了可不好。”
他说完看向裴淮，“阿淮你说呢？”
裴淮低头与他对视，黑色的眸子里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张青友与裴淮对视了一眼便很快转过视线，他害怕看到裴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犀利，好像一眼就可以将人看透，任何东西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张青友有些紧张，就在他以为裴淮会拒绝时，却听到裴淮说，“好啊。”
夫妻二人把裴淮送到门口，看他撑着雨伞走进黑色的夜幕中。
“走吧，回去。”张青友拍了拍秦莉的背。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一楼是夫妻二人的房间，两人的婚纱照还挂在卧室的床头，里面他们一脸幸福的看着镜头微笑。
张青友进卧室拿了睡衣准备出去。
“张青友。”秦莉在身后叫住他，语气里带着警告，“你今晚最好安分一点。”
“我能干什么啊。”张青友瞥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他说完开门出去，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楼上张皓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恩爱了二十多年的父母，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分房睡的。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路灯昏黄的光为这场雨平添了几分怅然，风带着凉意吹来，裴淮撑着伞走在雨中，他走的并不快，一步步向前，在黑夜中独自面对凄风苦雨，正如许多年前。
那时他刚刚上小学，父母生意很忙，只有周末有时间陪他，那时他最盼望的就是每周放假的那两天，父母会放下所有的工作，专心待在家里。
那本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外面下着雨，母亲围着围裙在厨房做他最喜欢吃的鸡翅，父亲在客厅陪他搭积木，电视里放着那时流行的动画片。
积木很快就搭好了，他看着那座小房子突然觉得没意思，于是跑过去抱着母亲的腿说，“妈妈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女人的笑很温柔，摸着他的脑袋说，“好啊，那晚饭由谁来做呢？”
他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男人，伸手一指，“爸爸做。”
“爸爸做就爸爸做。”男人站了起来，笑着从妻子身上摘下围裙，拍了怕他的脑袋说，“去玩儿吧。”
家里房间很多，他每次捉迷藏却都喜欢躲在父母卧室的柜子里，柜子很大，角落还有个软垫，他喜欢坐在那里等父母来找他。
可那天钻进去后，父母再也没有拉开柜门来找他，房间声音杂乱，他听到凌乱的脚步和硬物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正准备推门去看，柜门却被锁了起来，她听到母亲在门外低声说，“千万别出声，也不许出来。”
他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捂着嘴唇坐在柜子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惊又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的嘈杂很久以后归于平静，有人走了进来，他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问，“老三，柜子里找过了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去看看。”
紧接着就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有人拿工具撬着柜子的锁。
他害怕极了，在黑暗中摸索能够遮挡自己的东西，可这个地方是父母为了他捉迷藏专门腾出来的，连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放，听着越来越大的撬锁声，他只能抱着膝盖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就能得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中，柜门还是被打开了，房间内的光照射进来，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冷淡的眸子……
小院就在眼前，门口亮着灯，裴淮走进去，看到罗斌拿了车钥匙出来。
“正要去接你们。”罗斌看他衣服湿了一半，接过伞说，“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麻烦。”裴淮进了屋，身上带着凉意。
罗斌把伞靠在墙角，又朝门口看了看，问，“程衍呢？”他虽然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待见程衍，但相处久了发现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晚上喝的有点多。”裴淮语气很平淡，“在张家睡了。”
“可是张家……”罗斌有些不放心，“要不我去接他回来吧。”
裴淮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
罗斌：“可是……”
“没什么可是。”裴淮脱了外套往里屋走，“很晚了，去睡吧。”
罗斌看着裴淮的背影皱起眉头，他跟了裴淮多年，这么些年裴淮的经历也都看在眼里，罗斌一方面觉得这个男人冷硬强大无坚不摧，一方面又希望他能像正常人一样少些负累。
程衍偷裴淮资料给顾思源的事情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也曾经恨他恨的牙痒痒，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有了改观，程衍似乎并不是他之前了解的那样，而且自从有了他时不时的跟裴淮拌嘴，裴淮整个人都比之前鲜活了许多，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了。
裴淮经历的黑暗太多，罗斌特别怕他有一天走上犯罪道路，程衍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可怎么就一转身把人推到了张家呢，罗斌不是听不出裴淮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想让程衍回来。
想到裴淮之前让他查的那些资料，罗斌有些担忧，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真的就这么毁了吗？
裴淮洗完澡出来罗斌还在客厅里没动，外面的雨一直在下，他有些担忧的看着门口。
“倒是很会拉拢人心。”裴淮擦着头发走过来，“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程衍。”
罗斌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不会再背叛你了。”
“应该这种事情最做不得准。”裴淮扔下这句话回了房间。
屋内的窗户开着，雨水倾斜落下，裴淮站在窗前，看着屋檐上掉落下来的雨珠，记忆再次回到那个雨夜。
他一个人走在泥泞的道路上，脑海里是满地的血水和尸块，厨房的桌上还放着腌制的鸡翅，茶几旁的积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外面的雨很大，他没有撑伞，鞋子也跑丢了一只，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溅了满身的泥水。
他边跑边哭，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跑啊跑，跑啊跑，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力气瘫倒在雨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身边停下，有人从车里走出来。
他感到有一双手抱起了自己，女人的声音很温柔，“这谁家的孩子，大雨天的躺在地上，会生病的。”
“夫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那边还在等，我们时间不多……”
“那就让他们等着。”女人把他抱进了车里，暖气瞬间包裹全身，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张美丽白皙的脸庞。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呀？”女人见他醒了就轻声问道。
他又累又饿，小手抓着女人的衣袖，只说了几个字，“我要去警察局。”
说完这句话他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还在车上，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西装，耳边是两个人的对话。
“夫人，为了一个孩子，何必呢。”
女人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似是低喃，“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地上，我也想有人能伸手帮他一把。”
……
罗斌还在客厅，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劝一劝裴淮，这时房门突然打开。
裴淮走出来，看着罗斌说，“把之前查到的东西发一份给张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