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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 2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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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和三十五年初春, 庶人李赋病笃,已是在弥留之际,医正奉命去看过, 确定所剩时日无多。延和帝听闻后,念及多年的父子情分,拖着病体赶着去见自己的嫡长子最后一面。

    李赋躺在病床上, 周围跪着他的妻妾和子女, 皆是神情哀切, 泣不成声。病床上的李赋可以说是形销骨立, 长久的病痛让他失去了一切的精气神, 苍老得如同垂垂老朽, 竟是比自己的皇父还要苍老一些。

    李辞与李颂几个姊妹立在床榻边,听着李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临终遗言,神色也难免几分哀伤。

    人之将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李赋艰难地转动自己的头颅, 留恋地看了自己的妻妾与子女最后一眼,恳求延和帝能够宽宥他们。延和帝应了他, 他才有些欣慰, 他张了张口,“父皇, 儿臣, 儿臣……”

    所有人都知道李赋是回光返照,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浑身忽然涌现出一股强大的气力, 紧紧握着延和帝苍老的手,口中喃喃,却是未尽之语, 直至最后,也没有能说出口。

    他只是偏头目光固执地瞪着李辞与李颂,李辞看到他目中蕴含极为复杂的情绪,不甘,怨恨,不解,嫉妒……她想起这位长兄在知道她成为太女的消息之后,狂笑不止,状若疯癫之事,她或许知道这位长兄在不甘、怨恨什么,他汲汲营营一生的皇位,最后没有落在他视之为劲敌的李咏或是李颂手中,而是落到了看似什么都不争的她的手里,一切好似都为她做了嫁衣,所以不甘,所以有怨恨。

    只是不管如何,成王败寇,胜负已定。

    而在生死面前,他更没有了丝毫办法,双眼一闭,尘世的一切种种都远离而去了。

    李赋一死,压抑已久的悲戚终于爆发,哀恸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辞愣忪了一下,一股无言的悲伤也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周围,看到了掩面而哭的三姐,眼眶亦是通红的十三、十四,还有无悲无喜的四姐。但她自己还来不及哀伤便是看到延和帝的身体一晃,惊得她立即上前去搀扶住似乎已是支撑不住的天子,忧心道:“父皇。”

    其余人也惊得围了上去。

    “朕无事。”延和帝借着李辞的力稳住了身形,他看着床榻上已经闭上眼没了气息的嫡长子,终是难掩哀伤,李辞看到他掩在宽大袍服下已是有些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又听他说道:“你皇兄的身后事便交给你了,让他好生去。”

    “儿臣明白。”李辞低声应了。

    李赋是谋逆的罪人,他已被削去了爵位和宗籍,延和帝再顾念父子亲情也不会将他再重新加回皇室宗牒之上,他的葬礼自然不能够以亲王之尊举行,甚至他本人都不能葬到天子皇陵之中。但延和帝还是给了他体面,命钦天监选好一处宝地,以郡公之礼将他入葬。

    此外,延和帝还开恩,恩封李赋的嫡长子为怀恩郡王,允许其携母就封。

    李赋的丧事办得很快,他死后第五日便下葬了。其实是朝廷方面见李赋从皇陵回京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早有准备罢了。礼部方面揣测了延和帝的心思,知道天子必然会有所心软,琢磨着拟了章程,与最后实际上定下来的也没有多大的出入。

    李赋死后,李辞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延和帝身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她不知道如何安抚皇父丧子的哀痛,只是在侍疾时更为用心。

    延和帝毕竟上了年纪,年轻时受过伤再加上因膝下子嗣夺位着了阴损的招,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也只能说是静养,不能太过劳累。

    监国重任便落在了李辞的身上,前朝事务繁多,她一面要理政,一面要侍疾,总有些应对乏力,一段时日下来,竟是瘦了一圈。以前合身的衣裳都宽松了许多,看得赵容倾心疼不已。但父母病子女侍疾是尽孝,她也不能劝阻,只能在吃食上面找补回来,可惜收效甚微。

    晚间,两人已睡下,李辞卸去一身的疲惫,慵懒且惬意地拥着赵容倾的身子,她本来有些睡意朦胧,感觉环在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耳边听得赵容倾说道:“你又瘦了一圈。”

    嗯?

    李辞下意识地撩起自己的寝衣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在上面摸了摸,自己是感觉不出来的,只是觉得小腹那里的肌肉紧实了不少。她并未放在心上,闭着眼睛哼唧了几声,习惯性地拉过赵容倾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然后又没有动静了。

    赵容倾看着秒睡后呼吸浅浅的李辞,伸出手指心疼地轻轻在她的眼下抚摸着,因为近日的劳累,这里已经有了颇深的青黑色,这些时日李辞出门前都要上点妆遮掩一二,好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身为一国储君,李辞身上的担子很重,因为延和帝的放权,她几乎每日都要到御书房替延和帝处理朝堂以及各地递上来的折子,更要经常性地召集重臣商议要事,名是储君,实则行使的已是天子的权力。很多时候深夜才回来更是常态。

    这样繁忙的日子自然不比以前做闲散王爷的时候悠闲,况且,李辞作为骤然被立的太女,要获得朝臣的尽快认可,树立太女的权威,她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好在结果喜人,她这位太女已经在朝中立了起来,甚至外朝有言,称赞太女颇具天子之风。

    李赋的葬礼过后不久,忽然又传来废人李咏病死的消息。李辞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很是突然,她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周围臣子唤她,她才回过神来,面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沉重,搁置了当下正在进行会议,匆匆前往明光殿去。

    延和帝骤闻噩耗,差点昏厥过去,连丧两子,以延和帝如今的身体确实有些难以支撑得住。苏常侍在一旁急得不行,但延和帝强撑着身体,固执地要听报丧之人将事情说个明白。

    天子的目光实在威严骇人,报丧之人压力巨大,后背冷汗淋淋,硬着头皮将李咏如何病死之事禀报给延和帝。

    李咏是在听闻李赋病逝之后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随后病情更重,第二日便被人发现死在了床榻上,应是在半夜时分病死的。

    至于李咏病从何来,却是与李赋有颇多相似之处。

    李咏兵败后被囚禁在京都西郊的一处别院,这里被划为了禁区,周围荒无人烟,派有重兵把守,一方狭小的院子里只有李咏一个活人,负责看守他的人忌讳他逆王的身份,更加不敢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他见得最多的是天上时不时飞过的飞鸟,划过长空,徒留下一声短促的鸣叫声,但偶尔也会留下些惊喜,有时是一根轻飘飘的鸟羽,有时是用作筑巢的枝叶。他经常站在檐下注视良久,直到这些外界来物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上,这才走过去捡起来清理干净上面的秽物,收藏在一个小匣子里,放在床头枕边。

    匣子里面不只有鸟羽、枝叶,还有一些形状颇有些奇异的小石子,先前放进去的枝叶已经失去了水分变得干枯发黄,饶是如此,李咏仍是不舍得扔掉。

    在这方院子里,李咏最常做的事情是面朝皇城的方向长久的发愣,他在想里面的人和事,想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那是无情偏心的父亲。他有一段时间像着了魔般,极为迫切地想知道来自皇城的消息,哪怕是一星半点。但负责看管他的守卫从来不会对他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久而久之,李咏就麻木了,他对皇城那边的人和事一无所知,可他脑海中还是疯魔般想要知晓,他就开始自己想象,幻想。

    有时候,李咏也在想,他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田地的。

    他曾经是无比骄傲的,看不起所有的兄弟姐妹。兵败后他被囚禁在这里,他不甘心,疯狂的嘶吼,拼命诅咒所有的人,嘴里是对延和帝,对李赋,对李颂,对李辞这些人最恶毒的咒骂。可他又不可控制地想象着李颂成为太女的情形,她站在朝堂之上,穿着象征着大魏皇储的九章华服,接受百官的朝拜。有时候景象一转,站在那里接受百官朝拜的人变成了他,他站在延和帝的右手边,百官向他叩行大礼,天子对他露出满意欣慰的神色。

    然而雨夜惊雷将他从美梦中惊醒,周围昏暗寒酸的环境和屋外的惊雷大雨让他瞬间回到了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只是一个谋反失败被终生囚禁的失败者。

    不久后,李咏便病了,久郁成疾,身体日渐消瘦,眼窝深陷,似乎一阵风都能够把他吹倒,卧病在床足足有两月有余。

    那一段时间里,李咏迫切而渴望见到延和帝。他心里存有希冀,当初李赋也是病笃之后,天子就心软了,甚至宽恕了李赋,将他从皇陵接回来休养。他们都是父皇的儿子,李赋可以得到宽恕,他也应该可以的。况且他不求得到天子的宽恕,他只是想见天子一面而已。

    李咏的请求隔天就被递到了延和帝那里,延和帝端坐上首,眼底的光晦暗难明。到最后天子也没有同意李咏的请求。消息传回去,李咏知道自己被拒绝了,瞬间暴怒,撑着病弱的身子将屋内能够到的物件全都砸了一遍,一地狼藉。

    自此之后,李咏的病更重了,皇宫里的太医也来过好几回,皆是摇头。这位主的病是心病,他自己想不开,谁也帮不了他。

    李咏的情况还是呈报到了延和帝那里,天子没有多余的吩咐,只是令下面的人给李咏好生医治,诸如名贵药材之类的也不吝惜,随后也不愿意再多过问了。

    谁能想到,先是李赋病死,紧接着李咏也病死了。

    延和帝听了禀报之后,沉默了许久,面色灰暗了许多,他无力地摆了摆手,什么也不说。苏常侍见状赶紧上去搀扶他回了内殿休息,而这时医正也到了。

    李辞赶到时,医正已经为延和帝诊完了脉,还是老样子,延和帝已经是这般年纪了,旧疾沉疴作起乱,只能好生调养,多多休息,医正也不敢开药性过于激烈的方子,都是以温和为主,但这也只能延缓病情,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这是事实,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永福,你来了。”延和帝见到李辞,看她额上有细汗,面上神色焦急,脸色勉强好看了些。

    “父皇节哀,保重身体要紧。”李辞将气顺过来,这般安慰延和帝道。

    延和帝现下已经接受李咏病死的事实了,他朝李辞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叹息道:“他们走到这一步,皆是自己的缘法。朕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朕的前头罢了,还是这般快。”

    “父皇。”李辞神色一紧,她知道延和帝这话里还有一层别的意思,不由得揪紧了心。

    “凡人皆有一死,纵是天子也躲不过啊。”延和帝嗟叹道。他看向李辞,目光欣慰而自豪,“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比你的那些个兄长强多了,朕为大魏找到了一个合格且优秀的继承人,死后也无愧见祖宗英灵了。”

    李辞难过不已,哽咽道:“儿臣还有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父皇还要继续教导儿臣。”

    “雏鹰已经长大,总是要高飞的。”延和帝轻抚着李辞的额发,就如同儿时一样,阻止了李辞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如今你二哥已死,他的身后事还是要劳烦你操办。”

    “是,父皇。”李辞红着眼应了。

    “好了,朕累了,你先下去罢。”延和帝闭了眼,露出疲累的神色。

    李辞不敢打扰他休养,便退下了。

    李咏的死倒是颇为意外,但此前有李赋病死,李咏的丧事大致可以依照此前李赋的章程来办。他的子女从封地赶回洛都奔丧,要为自己的生身父亲服丧。

    李咏的丧事之后,延和帝病情加重,李辞日夜在病榻前侍疾,硬生生又瘦了一圈,好在三日后天子醒了过来,开始有了好转。

    但延和帝这一病,让朝堂上下心里都有了数,天子之寿怕是就剩下这一两年了。

    到了延和三十五年秋初,延和帝的身体终于到了完全倾崩之时,人躺在病榻上已是昏昏沉沉之态,其后更是长时间的不醒人事。

    李辞、李颂等在京的子嗣连着好几日在病榻前守候,年纪最小的福安公主李裕已经哭过好几回了,眼睛时常红肿,李袖眼睛亦是通红。身为长姐的熙宁公主李初也拭过好几回的泪,李颂也是红了眼眶。李辞身为太女,天子病重,她更要稳得住,自己却是夜里躲在赵容倾的怀里流泪不止。

    到了深秋时分,某一日,昏迷多日的延和帝忽然醒来,精神竟好了许多,但谁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天子用过了早膳之后,召集文武重臣,当众宣读了自己早已拟下的遗诏,随后溘然长逝。

    天子山陵崩,丧钟响遍了整个洛都。

    明光殿内,哀哭声响起。

    这个秋日,整个洛都都笼罩在浓重的哀愁之中。

    奉大行皇帝遗诏,太女李辞于灵前继位,正式成为大魏朝新一任的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30 18:55:30~2021-05-30 22:4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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