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 240 章
“父皇, 儿臣到了。”空旷的殿里没有其余人,周王一眼就望见了端坐在御案前的人影,他朝前疾行几步跪倒, 伏首叩头。
“起吧。”昭和帝目光平淡地望着周王,问他,“你可知朕今日传你过来所为何事?”
“儿臣知道, 是河西蒋家的事情。” 周王直起身却依旧是跪着的, 但这个姿势他也没能维持多久, 瞬时又伏首到地上去了, 为自己分辨道, “蒋家罪犯滔天, 万死难赎其罪。儿臣与蒋家牵连,不敢说绝对无错,御下不明,亦有纵容之举, 儿臣有罪。但蒋家藏匿铁矿与私卖兵器一事,儿臣绝不知情, 恳请父皇明察啊。”
周王一连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再起身时脑门已经是青紫一片了。他心下明白,天子今日传他来, 想必是河西之事已经查清楚了, 他不敢肯定自己补救的手段能够起到几分作用, 也不敢寄希望于其上。
可周王更清楚自己君父的手段, 蒋家干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都撇不干净的, 否认或是狡辩都只会让君父生厌,一些事情他可以认,但铁矿与兵器的事情, 他一定不能被牵扯到其中,也要让君父相信他的清白。
否则,一切都会完蛋。
面对周王的辩解,昭和帝不置可否。
天子背着身后投下来的光,面部笼罩着一层阴影,他指着御案上堆放的几摞册子道:“这些都是从河西查出来的,里面有什么,你不妨看看。”
昭和帝始终平静寡淡的态度让周王的心开始控制不住地下坠,他膝行到御案前,取了册子翻看,愈看脸色愈加苍白失措,复又重重跪在地上磕头请罪道:“蒋家乖张,目无法纪,藐视朝廷,儿臣非但不能约束,反而因为侧妃稚子之故,为其掩饰。儿臣有罪,请父皇降罪。”
周王确实是吓到了,因为他发现,蒋家仗着他的势在河西甚至是其他地方做下的腌臜事根本不只是他所知道的那些,若不是天子派人去查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他是被蒙在鼓里的。
是以周王愈看下去愈是心惊,大热的天,后背硬是冷汗淋淋,面色又白了三分,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浓烈不祥的预感。
“李咏,你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昭和帝一开口,周王的心就凉了半截,多久了,父皇鲜少直呼他的名字,今日更是直接喊了出来。
“朕所有的子女里,老大、老七忤逆不孝,老四狂悖,老五庸碌轻狂,老九散漫,几相对比下来,朕便觉得你是个好的,可以委以重任。但结果是,老二,你也让朕失望了。”昭和帝这话并不是作假,他是考虑过让周王做储君的,就如同当年对逆王也曾经有过期待。只是他的失望并非在今日,而是在更早之前。
只是这些就没有必要让周王知道了。
周王听得此言,顿时宛若雷劈,呆立当场。原来父皇真的想过要立他为太子的,甚至极有可能是在千秋节时或者之后,可是这一切都被毁了,都被李颂毁了。
他一想到这里,头死死地抵在地上,目眦欲裂,仿若滴血。
周王与逆王争斗乃至与李颂这些手足争斗,争的不只是储君的位子,也是在争抢君父的认可。时至今日,周王终于从君父的口中得到了承认,可他上一刻入了云端,下一刻便直接被打下了地狱,君父说对他失望了。
“父皇。”周王哀叫一声,悲戚万分,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他绕过御案跪行到昭和帝身边,叩头不止,“儿臣知错,请父皇饶恕儿臣一回吧。儿臣日后定当省过自新,诫免自身,万万不敢再做出有负父皇信任之事。”
面对周王的哀求,昭和帝并无动容,他低头看着趴伏在地上的周王,冷淡道:“老二,待千秋节之后,你就往封地去罢。”
周王的哀求一瞬间断了声,他瞳孔紧缩,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句话对于他来说不异于宣判死刑。
他不甘心啊。
周王还想哀求,可是在对上昭和帝那双平淡却不容置疑的眼时,他就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君父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殿门再开启的时候,周王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眼神空洞,整个人如同比吸走了三魂七魄,甚至在跨过宫殿的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周王殿下。”
在门外候着的苏常侍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却被周王一把拂开。苏常侍无法,只能眼看着周王丢了魂似的离开。
很快,不出一日,周王神色落魄地从行宫走出的消息传了出去。大家的耳目都灵通,自知道天子把周王传召到行宫去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了。行宫里,昭和帝单独与周王说了些什么没有人能够知道,可行宫之外,周王情态如何,所有人都知晓了。
他们都意识到一件事情,周王可能不行了。
河西蒋家的事情果然把周王拖下水了,还是极有可能溺毙的那种。天子既传召周王,那便是河西之事已经查出了结果,内情他们尚不知如何,可结果很明显,周王怕是要出局了。
这个极有可能成真的猜想让周王的党羽惊恐万状,而依附追随秦王的人则要拍手称快,恨不得载歌载舞。
只要周王被踢出局,绝了大位的可能,那胜者是谁几乎毋庸置疑了。
那厢,周王失魂落魄地回了周王府,入了府后,他神色翻转,面上萦绕上浓郁的阴鸷,双目发红,眉目间阴气森森,怒气勃发地朝王府内走去。府内人何曾见过周王如此可怖的模样,吓得不行。恰好有一侍人来不及躲闪,被周王撞到,骇得立时跪地求饶,依旧换来了重重的一脚。
周围侍人无不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纷纷跪地求饶。
周王目色阴冷,并未继续发作,转身继续往内里走去,直至书房。他一人入内,门一阖上,其内顿时便响起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久久才平息下来。
书房内,周王重重喘/息着,他眼球上已布有血丝,周围一片狼藉,文房四宝、镇纸花瓶通通凌乱地置于地上,好些都没有全样,博古架上的珍贵藏物亦是摔了一地。
沉寂到可怕的空间里,周王以手掩目,空气里只有他的呼吸声,从沉重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放下手,目色已经恢复了极致的冷静,他道:“派人速去请宁国公、左相……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有了回应,“是,殿下。”
“失魂落魄?怎么个失落法?”周王在行宫前失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李辞的耳朵里,她压下心中的欢喜,连忙追问梁长史。
梁长史也没有亲眼见过,可总有人能够描述得绘声绘色,梁长史便转述了。具体情况如何眼见为实,可失魂落魄却是真。
与梁长史分开之后,李辞便无限欢喜地寻赵容倾分享去了。
“周王怕是在父皇那里遭了训斥,日后势必是要吃挂落的。”李辞喜不自胜,又轻嗤道,“他这个人心气可高,更是少有吃瘪的时候。如今能有这般失态,定然是河西之事被查了出来,父皇恶了他。他如此胆大,私卖粮食与铁矿之事他都敢沾手,父皇岂能轻易饶他。”
“我们且等着看便是。”
睡前心情愉悦有助于良好睡眠,李辞这一夜果然睡得格外香甜。清晨醒来时,入目便是心上人的面容,李辞日复一日重复着快要溢出来的满足感,照常在赵容倾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个吻,静待着她醒来。
没让她等多久,赵容倾便在某人灼灼的目视下睁开了眼睛。李辞更欢喜了,她又凑上去亲亲她的眉眼,道了一声“早安”。
雍王府里,妻妻俩是你侬我侬,好不惬意,周王府那边却是乌云盖顶,无比惨淡,盖因一个人来了。
苏常侍。
他带着昭和帝的亲笔旨意来了,这是要周王千秋节后前往其封地就封的旨意。
天使传旨,周王府以周王与周王妃为首,乌泱泱的跪了一地的人。
周王府并非是第一次接到圣旨。往日周王圣宠优渥,时不时便有旨意赏赐颁下,苏常侍亦不是第一回来宣旨了。只是以往宣旨对周王都是褒扬赏赐,这次对于周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乃顾念父子人伦之情,千秋岁后令周王携亲眷即时启程往封地就封,不得有误,钦此。”苏常侍展开圣旨宣读,内容乃是历数周王所犯过错,“御下不严,致使生乱;纵容姻亲犯上作乱,败坏朝廷纲纪;以权谋私;大节有亏。”
周王何曾收到过天子如此严苛的训斥?
河西蒋家之事真正是触到天子的底线了,哪怕是周王也在这件事里失了天子圣心。
昨日周王回来时如何周王妃等人都有目共睹,也猜到这次传召怕是情况不好,周王苦心孤诣才拥有的这一切可能要折进去大半,周王对秦王的优势也不复存在,甚至要被秦王压过去。原本距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也化为了泡影。
这些都是极坏的结果了,可他们再如何也猜不到天子竟是要直接赶周王到封地就封。
这个时候出京就封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周王殿下,请接旨吧。”无论跪伏在地上接旨的人面色如何灰败,苏常侍无半点动容之色,只是朝着周王催促道。
周王在听到圣旨内容时便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他似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身形摇摇欲坠,却还是稳住了,只是面容惨淡,宛若失魂。听到苏常侍的话,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明黄的圣旨上,唇瓣微动,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伏手叩头,起身双手接过圣旨,“臣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