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蓄意31
首都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大概是总有人起得比你早, 也总有人比你晚回家;总有人选择离开,也完全不缺人削减了脑袋也想挤进来。
这是在京医大的时候,许听蕾的老师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来自全国各地的佼佼者齐聚一堂, 不乏世界冠军、高考状元云云, 初入大学的孩子是“freshman”, 在美国被称为“火烈鸟”, 来描述大一新生的懵懂和无知。
那时候的许听蕾并没有想这么多, 她想在儿童医学发展只是因为一种信仰。
一种说不出来的信仰。
来自她第一次看到福利院的孩子们的时候。
她的朋友圈里有几张照片,是和福利院孩子的合照,那是他们学校组织义工, 第一次见到福利院的孩子们。
首都的社会保障做得非常好,孩子们至少都吃得饱穿得暖。令她触动的是, 福利院围墙外边有一个注意事项, 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看见。
“please don’t say mom or dad”
这里离朝阳区很近,孩子们是不幸的,但不幸之中的万幸是他们生活在天子脚下。
这里没有装腔作势长枪短炮的媒体,没有麻木而做作的感谢采访,也没有冷漠和嘲笑,有的只是无数批来自社会和学校的志愿者, 他们被称之为“天使”。
除了医生, 那些免费提供教育的各科老师们也是天使。
可惜今天郁雯不来。
许听蕾轻叹了口气,最开始坚持去福利院看孩子们是郁雯的想法,有的时候许听蕾出差或是实验室忙,缺席几次,而郁雯每一次都会去。
也不知道她是有什么样重要的事呢?
正想着,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是谢尧发来的信息:“楼下等你。”
许听蕾脸颊有些发烫, 回了个“好”。
今天她化了淡妆,眼线和眉毛都是细细描好的,没有喷香水,穿的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气色看上去很好,眼睛清
亮,肌肤细腻如雪。
理了理衣摆,许听蕾准备出门。
才开门呢,就看见谢尧斜靠在栏杆上,低头翻看着手机,他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时不时回应一句,应该在打电话或是在开会。
许听蕾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
也许是听到开门的声音,谢尧说了句“see you”,然后露出笑容,张开手。
许听蕾几步小跑过去,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你不是在楼下等我呀?”
“想着想着就走上来了。”
“想着想着?”
“想第一时间可以看到你。”
许听蕾一时没想到谢尧会这么说,脸红得发烫,却不知道该回什么,蠕了蠕唇,最后斜他一眼:“以前的事儿还没翻篇呢。”
“那我现在算什么?”
“不知道,舔狗吧——”她耸了耸肩,并没有冒犯意思地开了句玩笑。
“嗯哼。”谢尧并不在意她的玩笑,反正人攥在手心里了,他不会再把人给弄丢了。
“舔狗一号。”许听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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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车后,许听蕾系好安全带,回复了一下福利院院长发来的消息,说马上就来。
“我们需不需要买些玩具啊,零食啊什么的?”谢尧想了想,问。
许听蕾抬头轻睇他一眼,随后说:“资本家做慈善,虽然说钱用对了,但总会让人觉得不爽,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尧一副“悉听君言”的样子。
“资本家给的是数字,但是很少真的会去关心孩子。”许听蕾说话的时候,看着外头往后过去的街道和行人,“福利院一般不允许义工携带零食和玩具给孩子,书本和衣服可以捐。”
“为什么?”
“被遗弃的孩子多数患有先天疾病,现在的福利院,健康的孩子不到十分之一,多数被领养了。剩下来的,我去看过——”许听蕾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谢尧,突然说不出来了,“他们……大多只能吃流食,你需要自己去看。”
谢尧也想到她要说什么,于是问:“为了保护这些残疾的孩子
的心情,所以健康的孩子们也不能吃零食玩玩具?”
“对。”
谢尧看起来并不是非常赞同,舔了舔腮帮。
哪里都有自己的法则,自然,学校,社会,甚至一个小小的福利院。
有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说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比聋哑的孩子,或者先天小儿麻痹的孩子高贵,正如同我并不觉得你比我高贵。”
没有绝对不幸的人,哪怕是一个孩子也有他的自尊。
-
“抱歉,你久等了吧?”郁雯来到约定好的地点,看到顾以诚已经在了,连忙几步小跑过去,整理了一下头发。
“没有。”顾以诚摇头。
实际上,两人都提前到了,只不过顾以诚提前了二十分钟,郁雯提前了十分钟。
郁雯今天穿的是许听蕾给她挑的衣服,一条牛油果颜色的长裙,又提了一款古驰的包,是她以前节省着买的。
很少穿高跟鞋,她走得有些吃力。
郁雯只能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生怕身边的人看出来。
两人来到一家港式茶餐厅就餐。
菜都是预定的,顾以诚很明显对这次约会怀有期待,准备得非常充分,还主动帮郁雯拉座椅,非常绅士。
饭菜还没上来,酒杯打破的声音突然响起,大厅里传来一阵阵吸气声,优雅的环境一下被打破。
郁雯转头往声音来源看过去。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红唇卷发,低头俯瞰着被她推倒在地上的女人,冷冷道:“识相点就看好你男人,别来招惹我。”
郁雯眸色一闪,这个红唇女人她认识,严薇琳。
“怎么了?”顾以诚觉察到她的眼神变了。
“没什么。”郁雯连忙收回目光,“就觉得那女人蛮好看的。”
“是吗?我倒是不喜欢这种。”顾以诚笑道,说了句暧昧的话。
那喜欢哪种呢?
郁雯心里一阵荡漾,却没明说,只是岔开话题:“你们儿科医生不是很忙吗?还有时间跟我出来吃饭?”
“哈哈,本来今天打算让我师
姐带带我做个实验的,结果她今天要去福利院。”
“福利院?”
“嗯,朝阳区郊区那个,她经常去。”顾以诚提到许听蕾,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显出一种敬佩和崇拜,“如果我以后空了,也想去做做义工。”
她也经常去——
郁雯在心里说了一句,却没有明说。她心里有个尖锐的想法,如一根刺,横在那儿,她拼命想掩饰,却仍心虚地想:顾以诚那个师姐,该不会是许听蕾吧?
“我师姐成绩很好,他们这届儿科班其他的女生要么转行了,要么考了别的专业的研究生,只有她留着,而且做得那么好。”顾以诚谈起这个师姐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她说过,我们做医生的,就应该心怀信仰。”
“信仰?”
“对,信仰——比如说,在黑暗中要看到光。”顾以诚还想说什么,菜上来了。
“先生,女士,轻慢用。”服务员声音轻柔,动作优雅。
“谢谢。”郁雯压制住心里蠢蠢欲动的不舒服感,拿起叉子,开始吃菜,过了一会儿,不经意地说,“你大学在哪儿上的?”
“京医大呀。”
郁雯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显露,而后垂眸:“我朋友也在京医大,好巧呢。”
“不会是同一个人吧?”顾以诚没太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
“我那位朋友长得挺漂亮的,皮肤白白的,高中就和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
“这样啊,后来呢?”
“她前男友回来找她了,现在复合了,甜甜蜜蜜幸福着呢,我给你看她朋友圈。”郁雯放下刀叉,把手机递过去。
画面中,谢尧一手揽着许听蕾的肩,一手举起来,应该在拍照。
许听蕾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小梨涡。
他们的背后是朝阳福利院,刚发的朋友圈。
顾以诚有点惊讶:“真是一个人呀!我刚都没注意师姐发了朋友圈。”
“这么巧?”郁雯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嫉妒,但并没有,她
收回视线,松了口气似的,“我今天本来也要和她一起去福利院的,现在看来,要是去了就成电灯泡了。”
“确实,看起来挺般配的。”
“那男生是启澜董事的儿子呢。”
顾以诚有些惊异,却并没有很在意:“嗯,郎才女貌,配得上师姐。”
郁雯看了他良久,最后挑了一块盐焗猪排细细嚼着,觉得自己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一点点愧疚。
要不……带点什么吃的给蕾蕾吧?
-
福利院,许听蕾像往常那样跟孩子们打过招呼,护工们说今天事情都做完了,没什么需要他们做的,就让两人陪孩子们聊聊天。
“总,总之,你你——不能穿,穿婚纱。”一个小男孩梗着脖子道。
“凭什么我不能穿?”小女孩抱肩,气得脸都红了,“小傻帽,你别跟我说话!”
“我,我不——傻!我只是,是偶尔——”
“是经常说话不顺溜,哼。”小女孩白了他一眼,“你也不许告诉院长妈妈,我把床单披在身上了。”
“我就,就告——”
“谁要听你这个小傻帽说话?”小女孩“哼”了一声,“许医生都说了,我可以穿婚纱。”
许听蕾:“……”她好像并没有说话。
谢尧在旁边坐着,小板凳很低,空间狭窄而逼仄,他一双长腿不知道往哪里搁,只好往许听蕾这边伸过来。
他看了那小男孩一眼,说:“女孩子,要长大了嫁人才能穿婚纱。”
小男孩点头如啄米。
“可是,我长不大啦。”小女孩瘪了瘪嘴,“我不到二十岁就会死。”
许听蕾脸色大变:“婷婷,谁告诉你的?”
小女孩婷婷耸肩:“我自己偷听到的,你上次亲口跟院长妈妈说的。我有白化病,最多活到二十岁。”
许听蕾脸色遽白,她当时确实在阐述事实,但是刻意避开了孩子们,没想到给小姑娘听了去。
“不就少活了几十年吗?”婷婷无所谓似的,扬起脑袋,像只骄傲的小天鹅,“我十岁就过
别人的二十岁,十五岁就过别人的四十岁,现在我就当自己结过婚啦,等我十岁之后,我就自己过自己的中年和老年。”
谢尧眼神微滞。
许听蕾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把婷婷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许医生,你不要可怜我。你们觉得我可怜,我还觉得你们可怜呢,活这么久,也挺累的。”
“对,太累了。”
“嘿嘿。”婷婷的笑声很清脆,她是整个福利院最开朗的孩子。
许听蕾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谢尧和小男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天,谢尧才自重逢以来,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心心念念着等了这么久的女孩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作以来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跟风,写恶毒的女配,后续打脸之类,这样或许能获得更多的流量。
但是我总是舍不得,因为我写作的初衷就是将故事诠释出来,我真的非常不想让我笔下的人物变成纸片人,我想让他们变得鲜活,有血有肉。
他们不应该是全善的,而是应该各有缺点,各自成长。
比如蕾蕾的小敏感,谢总有些自负轻狂,郁雯藏在内心的自卑,严薇琳的醒悟,就连前面领盒饭的陈茹女士前面有“掐灭烟”“不要钱,要股份”的细节塑造,也说明这个人作恶多端,但并不傻。
诸如此类,一些留下的小细节,我都修改了很多次
20210131留